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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命之戰


最後一次前行,是一場決絕的撒手。
——《大話西遊三·易水寒》

 

 

冷雨黑夜。

天地一片墨色,重雲層疊翻滾,如廣廈將墜。大雨傾瓢,風聲悽厲異常。

長安如同一座死城般沈寂著。

窄巷中閃過星點銀光。一道人影在極速奔走。

那人身負長劍,寖濕的蓑衣看上去比劍更重,像個誤了時辰的江湖人,急於尋到一無風無雨之處來歇腳。

鑽入巷口,眼前的銅鏡讓他認出這是長信坊附近。仿佛沒看到狼藉的薔薇花叢,劍客毫不在意地從滿地落英上跑過。長安城並不跟印象中一樣,原先是生機充沛的,侷傲的,躁動……劍客抹了把濕透的劉海,不適感卻始終盤旋不去,寒氣粘在皮膚上,像膠著的夜雨,侵入四肢百骸。

像是要擺脫觸景生情之心,劍客左轉向北,將花與鏡拋之腦後。卻見那原是擂台的地方,如荒郊官道般的茅屋草舍成排而立。

劍客所以瞧出是草屋,乃是那窗中燈光如屏,在黑暗中恍如地底的岩漿流火,令人見之生悍。

若說這天象是季節緣故,暴厲不已;這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屋舍,便是真的詭怪了。不明的探知心使劍客上前去推門而入,只覺炙烤牲畜般的熱氣撲面而來,一身寒意瞬間乾透了。

入了屋內,劍客心中驚異更大,只見方桌長凳遍佈,交杯換盞之聲不絕,粗衣華服同桌論闊,書生刀客齊身劃拳。而氣氛熱烈如喜壽高宴,眾人飲得卻是苦茗冰泉。

本以為是酒家,豈料是茶肆?既是茶肆,何以茶客皆如置於酒宴之中?賓客們臉上神情皆不似假,這與外間簡直是兩個世界。劍客反手掩住門,下意識拂上劍柄,心中疑惑難消,四下環視瞥到角落無人,便持警戒之態上前落座。

劍客坐定後才發現,角落尚有一人在,只是不曾上桌飲茶,亦不曾引吭喧嘩,便漏看了去。那人盤坐在地,垂頭垂手,身披深藍大氅,懷抱古樸素琴,兜帽遮住大半張臉,嘴角似有笑意。

這看似落魄琴師的人物,若是平時在山野茶鋪見之則不足為奇,但之於此間熱絡之處,卻更是古怪非常了。劍客放了多些心思於那人處,取下劍與斗笠,隨手執壺傾杯,傳喚侍人,目光環顧,只道既來之則安之,見機行事再可。

"……。"

忽而,身後傳來幾不可聞的輕哼,似歎息又似嗤笑。劍客一略,揮退了茶博士,手上持杯不變,眼卻偏向後方。那琴師姿勢未變,察覺劍客轉來似乎笑意加深,只聽他輕聲緩言道:

"…月蝕之陽,洛水泱泱,懵兮孺子,沒乎莽莽。" 

單聽他講話,劍客只覺有趣;這琴師想必是常伴音律,頌詞都與彈唱一般腔調了。他音色珠圓玉潤,如劍刺水刀斷綢,入耳如飲暖酒。詞句聽來頗合音律,只是語調頗為……

"那琴師!"兀一大漢拍案大喝,瞪视那角落道,"灑家與諸友暢飲高談,好不歡欣,尓卻從此悲涼調!甚麽意思?!"

"說的正是!再行此調,便將你逐出此間!"又有眾人應和。

劍客險被嚇到,聞言更是皺眉。且不說那琴師音細如蚊,如何傳入他們耳中;只見為首大漢面皮赤紅,雙眼無聚,竟是一副醉酒模樣,這不是飲茶呢嗎?其餘眾人也氣焰高漲,毫不逞讓。——這苦茗竟也能上頭。更不知怒點何在?以上種種,此間真是個奇處了。劍客同樣拍案,正欲反駁一二,又聽得那琴師幽然道:

"……在下不過哀自身之悲,感世局之涼,感同身受,故得歎詞。不願驚擾諸位,壞了群聚之興,本是息聲息言的,不過..."他頓了頓,繼而放出明顯的笑意,"沒什麽……給諸位賠不是了,也謝過這位少俠。"最後一句卻是對這劍客說的。

他笑容淡然,道歉毫無誠意,甚至不曾起身。大氅的兜帽只給他露出微笑的嘴角,看著他抬起臉來道謝,劍客卻是為之一愣。這…

"諸位稍安勿躁,兄台請平平氣。"先前那大漢同席一高冠華袍之人撫須起身,又虛虛向上拱手道,"我等留得此間,皆是主人家慈悲,諸世友各取其樂,皆是唐皇聖明,清政廉世。畫師描章,琴手頌詞,詩人吟風弄月,亦可以悲映喜,以涼謂其暖也。"又朝那琴師道,"這位小友,某雖不知你何以歎其炎涼,然想是有些道理,不足為他人道。只是聽其內容,恐怕,不太妥當呀。"

這人態度倒是好些,那琴師聽了依舊笑著,略一頷首問道:

"不知是何處不妥?還教閣下給指出來,好改正一二。"

"這……"那文士模樣的人面上糾結,又撫起了鬍子,道,"小友自己自然是省得的,何須他人……"

"休要多說了!兄台費甚麽口舌!這廝擾我等人之興,看著也是個不感主人家之恩慈的,與他多言費事!"先前那大漢又是突兀發難,像是一口驚雷炸開,又有眾人應和,整間茶舍復而沸騰。劍客只覺周遭熱浪翻湧,湧及己身卻寒意滲骨,仿若又置身於黑雨撕風的長安城。

那琴師這會才堪堪起身,一手持琴,一手撫著衣襟,隱隱戒備之姿,卻又好整以暇的,只聽他又唱歌般的道:

"泠然月上,梨冠桂堂,兄鹿父羯……"

"你……!"那文士欲言又怒極,仿佛聽了辱先人罵天皇之言,怒不可遏地指著琴師。

"……時收明葬。"

"砰——!"

一隻茶壺破空向琴師砸來,卻半道被人打落在地,其聲轟然,如大缸墜谷。眾人皆駭,只見那先前便為其出頭的銀髮紅眼的劍客執鞘而立,以保護之姿擋在琴師身前。

“爾等以茶為酒自飲自娛便罷,何故尋一琴師不對?”劍客眉宇怒氣待發,自是早已忍耐多時,此刻驀然出手,也將那琴師一驚。

“這位…少俠……”琴師訝異間伸手欲喚那劍客,後者卻已與肆虐的壺杯椅凳戰成一處,無暇顧他。而琴師此時也無心愧疚了,他緊靠著墻,咬牙杵著琴才沒倒下。原他不知何故,早已被這人群一波波的爆發的氣焰震得血氣翻湧,七竅欲裂,此番更是……

“走!”

“……!”

琴師只覺手腕一緊,回神已是身處暗極的長安街道。此時長安正是風雨大作之時,冰雨倒灌,凜風嘶喊,雨水澆到這琴師頭上,竟激得他噴出血來。只覺耳也破了,眼也裂了,鼻孔也潺潺地淌著紅,身上又熱又冷,被劍客拖著咳嗽不已。

那劍客只顧帶人奔走,感得腕上一熱,回頭去瞧,這才見到琴師的淒慘模樣。

那琴師兜帽落了,雪白的頭髮跟妖冶俊臉一齊現了出來,正是方才驚艷到劍客的美貌;而相較他頭頂那雙狐耳,容貌卻叫人遺忘了;可此刻又怎夠劍客驚訝的?

“你怎地如此!…撐住些,我且背你去——”

劍客言語間便將狐耳琴師駝上背,可又住了口。——能上哪去?這長安城眼見非人,哪個有救得人的醫館杏院?

“少俠……少俠放下不歸吧……咳……”那琴師眼前紅霧瀰漫,唯劍客螢藍的寶劍看得真切。“本就是將死之人,連菩薩都……救不得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——是了,菩薩!“莫說這話了!我等未瞻仰菩薩分毫,又怎曉得他救不救得!”劍客吼道,“寒霜冰魄!御——”二人身側盤旋的寶劍聞聲而應,驀地變大,劍客只跳上去,寶劍便載住他們疾馳而去。

而身後湧出的人潮如燮在背,只聽得喊聲:

“………須得拿住他們!這二人正是聖上殿前愚行刺,擾亂宮闈淫狐妖!”

劍客駭然,顧后視之,那茶肆門戶大張如兇獸巨口,噴人流之毒向他二人襲來。背上那琴師喉頭發聲,似是要笑,又咳得愈烈了,血灑到劍客肩上竟暖得心顫。

“疾——”劍客抱緊琴師再捻法訣,寶劍周遭生風,竟有飛天之勢。先前劍客恐琴師受不得疾馳之險,欲尋城門而出,此刻看來若不能上天遁地,只怕這城是放不得他二人活路了!

“若非我有此能,想必是要被他吞將去了……”劍客行法登空,周身靈氣激蕩,腦中吶吶如鐘震,手足嗡嗡經絡活,他只再顧,亮威般吼道:“既知我曾就義,就知我現如何!教李世民聽好了!吾劍之從者易水寒,定取他大天可汗項上人頭!”

劍客聲如雷震,勢貫長空,天亦為之愕然。也不知是劍客靈力非凡還是神鬼怕惡,只見層雲半西半北一缺微明,想定是這鬼域出處了。那琴師咳聲已幾不可聞,劍客不假思索,御劍向那處而去。

——那正是靈吉菩薩之所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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